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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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瑕疵出资股东对公司债务的民事责任
    来源:     时间: 2011.11.27

    瑕疵出资股东对公司债务的民事责任

    ——鹤山市巨龙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诉江门市固诚五金有限公司、关文超、钟文君、陈欣买卖合同案    

     

    李立辉

     

    [问题提示]

    瑕疵出资股东应否以及如何对公司债务承担民事责任?

     

    [要点提示]

    公司股东的瑕疵出资行为削弱了公司的偿债能力,当公司因此无法清偿债权人的债务时,即对公司债权人的债务构成侵害,故公司债权人依法有权要求瑕疵出资股东在其出资不足的金额范围内对公司不能偿还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案例索引]

    一审:广东省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2009)江海法民二初字第142

    二审: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江中法民二终字第240

     

    [案情]

    原告(上诉人):鹤山市巨龙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龙公司”)。

    被告(被上诉人):江门市固诚五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固诚公司”)。

    被告(被上诉人):关文超

    被告(被上诉人):钟文君

    被告(被上诉人):陈欣

    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钟文君是固诚公司的股东之一,并参与管理固诚公司的资金运作及日常经营。其以固诚公司的名义与巨龙公司发生业务往来。20088月,巨龙公司为固诚公司生产wpf-0b7立柱精铸头等货物一批,总货款为32097.86元。之后钟文君以固诚公司的名义与巨龙公司对账,并签名确认固诚公司尚欠巨龙公司货款32097.86元。对账后,固诚公司拒付货款给巨龙公司引致诉讼。

    另查明,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均是固诚公司的股东。固诚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60万元,实收资本30万元。

    原告巨龙公司诉称:20088月,巨龙公司依约为固诚公司生产wpf-0b7立柱精铸头等货物一批,总货款为32097.86元。固诚公司收货后,一直没有按合同约定支付货款32097.86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1132元(从200895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二点一暂计至2009220止)。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均是固诚公司的股东。固诚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60万元,实收资本30万元。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应对固诚公司所欠货款及违约金在未付资本3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为此,请求判令:一、固诚公司支付货款32097.86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1132元(从200895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二点一暂计至2009220止)给巨龙公司;二、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巨龙公司、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共同承担。

    被告固诚公司辩称:固诚公司没有与巨龙公司发生买卖合同关系,也没有拖欠巨龙公司的货款,请求法院驳回巨龙公司对固诚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告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均无答辩。

     

    [审判]

    江门市江海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涉及巨龙公司与固诚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钟文君是固诚公司的股东之一,并参与管理固诚公司的资金运作及日常经营。钟文君以固诚公司的名义与巨龙公司发生业务往来并进行对账,作为善意的卖方,巨龙公司有理由相信钟文君是代表固诚公司履行职务,所以钟文君在对账单上签名确认固诚公司尚欠巨龙公司货款32097.86元的行为属代理固诚公司的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固诚公司认为其没有与巨龙公司发生业务往来及没有拖欠巨龙公司货款的辩称,该院不予采信。固诚公司应承担清偿所欠货款32097.86元给巨龙公司的责任。巨龙公司与固诚公司双方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方法,且巨龙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向固诚公司催收欠款,因此巨龙公司要求固诚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1132元(从200895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二点一暂计至2009220日止)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但固诚公司应支付因逾期付款造成巨龙公司的利息损失,利息计付应按实际欠款数,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金融机构计收逾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算,逾期付款利息起算日期应从巨龙公司向该院提起诉讼主张权利之日即200934日起计算。巨龙公司要求固诚公司支付货款32097.86元及逾期利息的请求,合法合理,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二款以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未足额出资的股东应向公司及其他足额出资的股东承担责任,而并非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此,对于巨龙公司要求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对固诚公司所欠货款及违约金在未付资本30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固诚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清偿货款32097.86元给巨龙公司;二、固诚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从200934日起以本金32097.86元计,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金融机构计收逾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算)给巨龙公司;三、驳回巨龙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731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交纳365.50元,财产保全费360元,合共725.50元,由巨龙公司负担29元,固诚公司负担696.50元。

    上诉人巨龙公司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晰,但适用法律不当。根据公司法规定,股东以认缴的出资额对公司承担责任,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固诚公司的股东只出资了30万元,尚未完全履行该公司注册资本60万元的出资义务;而且法律也明确规定了公司的股东必须在两年内完成出资,不得利用公司股东权利损害股东、公司债权人的利益。所以请求二审法院改判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对固诚公司所欠货款及违约金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除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和证据外,另查明:关文超对固诚公司的认缴出资额为35.4万元,实缴出资额20万元;陈建军对固诚公司的认缴出资额为12万元,实缴出资额3万元;钟文君对固诚公司的认缴出资额为5.4万元,实缴出资额3万元;区超雄对固诚公司的认缴出资额为5.4万元,实缴出资额3万元;陈欣对固诚公司的认缴出资额为1.8万元,实缴出资额1万元。

    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认为:本案属于买卖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其争议焦点为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应否承担认缴出资不足的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以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固诚公司应以其全部资产对所负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固诚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由于固诚公司的股东出资不足,影响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但固诚公司的实有资本已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的最低限额3万元,且巨龙公司在一审过程中撤回对陈建军、区超雄的起诉,所以在本案中固诚公司的股东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应在其认缴出资42.3万元的不足范围即18.3万元内对固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2009)江海法民二初字第142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二项;二、撤销上述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三、若固诚公司不能清偿上述债务,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在出资不足的18.3万元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固诚公司、关文超、钟文君、陈欣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诉讼费725.50元,二审受理费731元,均由固诚公司、关文超、钟文君、陈欣负担。

     

    [评析]

    本案一、二审处理不一,裁判分歧在于对瑕疵出资股东就公司债务的承担问题认识不一。

    关于瑕疵出资事实的举证责任分配问题。瑕疵出资包括股东出资不实、出资不足或抽逃出资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条第二款的规定,申请设立有限责任公司应当提交包括由合法资质的验资机构出具的验资证明,故公司一旦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予以登记,该股东即据此取得已经依约出资的表面证据,公司债权人主张股东瑕疵出资,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原则上应当由其举证,但由于股东瑕疵出资行为多以隐蔽的方式进行,且其中关键证据诸如公司的业务账册、资产负债表等会计账目均保存于公司内部,所以作为原告的公司债权人难免存在举证方面的困难和障碍,故对于公司债权人的举证不宜过于苛刻,只要其能举出让人对股东出资不实、出资不足或抽逃出资的行为产生合理怀疑的初步证据或者有关线索即可,然后由人民法院向涉嫌瑕疵出资的股东予以释明,由其就不存在瑕疵出资的事实提供相应证据。本案中,巨龙公司向法院提交了固诚公司申请设立时的《验资报告》,证明固诚公司各股东的实缴和欠缴出资的情况,固诚公司及关文超、钟文君、陈欣等股东没有提交证据予以反驳,故足以认定关文超、钟文君、陈欣等人欠缴相应出资的事实。

    关于公司债权人向公司瑕疵出资股东主张公司合同债务的法理依据以及诉讼模式的问题。公司债权人起诉要求瑕疵出资股东承担公司的合同责任,实际上已经突破了债的相对性原则,其中的法理依据存在“代位权行使说”和“侵权责任说”两种学说。“代位权行使说”认为,股东的出资义务履行期限由公司章程规定,超过章程规定的期限未履行出资义务的,对公司而言,其相应的债权即为到期债权,且该债权不是专属于公司自身的债权,倘若公司缺乏债务清偿能力,而其又怠于请求瑕疵出资的股东填补出资差额,公司债权人依法可以提起代位权诉讼,要求瑕疵出资的股东在其出资不足的金额范围内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侵权责任说”认为,公司的债权与其他民事权利一样都具有不可侵害性,由于瑕疵出资股东的行为削弱了公司的偿债能力,当公司因此无法清偿债权人的债务时,即对公司债权人的债务构成侵害,因此公司债权人依法要求瑕疵出资股东在其出资不足的金额范围内对公司不能偿还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笔者认为,以上两种学说均能成立,但应当注意到它们在诉讼模式上的区别:“代位权行使说”所提及的属于代位权纠纷,应由原告公司债权人以瑕疵出资股东为被告、公司为第三人提起诉讼。另外,根据基础诉讼优于代位权诉讼的原则,不得在同案中以公司和瑕疵出资股东为被告,既追究公司的还债责任又追究瑕疵出资股东代位的还债责任;“侵权责任说”所提及瑕疵出资股东的责任为对公司债务的补充清偿责任,也即是,瑕疵股东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责任是以公司经法院或仲裁机构裁决并强制执行仍无法偿还债务为前提。因此,公司债权人以侵权为法理依据向瑕疵出资股东主张公司的债务的诉讼模式包括以下两种:一、当公司的债务已经过诉讼或仲裁裁决并强制执行后,公司债权人依法可以直接单独以瑕疵出资股东为被告提起诉讼;二、当公司的债务尚未经审判或仲裁时,公司债权人应当公司和瑕疵出资股东为被告,既追究公司作为基础合同债务人的民事责任,又追究瑕疵出资股东对公司债务的补充赔偿责任。本案原告巨龙公司就是选择“侵权责任说”中的第二种诉讼模式来起诉。

    关于瑕疵出资股东对公司债务的如何承担以及公司其他股东对瑕疵出资股东的责任是否承担的问题。无论当事人选择“代位权行使说”还是“侵权责任说”为法理依据提起诉讼,瑕疵出资股东对公司债务的承担范围均以其出资不足的金额范围为限对公司不能清偿部分承担民事责任,而股东在公司设立时相互之间负有相互监督出资和保证公司注册资金到位的义务,故其余股东对瑕疵出资股东的出资行为存有过错,且公司股东比债权人更有条件防范瑕疵出资,也对瑕疵出资的股东享有追偿权,从利益平衡的角度,宜认定其余股东对瑕疵出资股东的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另外,鉴于注册资本最低限额是认定公司法人独立人格的重要因素,据此,瑕疵出资股东对公司债权人的民事责任亦可区分两种情形:一、各股东实际缴纳的注册资本之和达到法定最低限额的,此种情况下的公司尚不具备独立人格,各股东在公司设立中的关系视同合伙,对此期间发生的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二、各股东实际缴纳的注册资本之和已达到法定最低限额的,此种情况下的公司已具备独立法人资格,公司的债务先由公司承担清偿责任,在公司财产不足清偿的,由瑕疵出资股东以及公司设立时的其他股东或者发起人在未缴出资总额范围内承担补充连带清偿责任。

    反观本案,固诚公司拖欠巨龙公司货款32097.86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固诚公司设立时的五位股东欠缴出资合共30万元(其中关文超、钟文君、陈欣三位股东欠缴出资共计18.3万元),巨龙公司诉请判令关文超、钟文君、陈欣三位股东对固诚公司的货款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公司法》第三条第二款以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认为瑕疵出资股东仅应向公司及其他足额出资的股东承担责任,而没有挖掘股东的瑕疵出资行为构成对公司债权人债权的侵害事实,疏忽了瑕疵出资股东对公司债权人的民事责任的认定;二审法院正确认定了瑕疵出资股东关文超、钟文君、陈欣对固诚公司债务的承担主体资格和责任性质,至于三股东的责任范围,笔者认为,根据前面的分析,判令关文超、钟文君、陈欣三股东在公司股东的出资不足总额30万元范围内对固诚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连带清偿责任更为贴切。

    (作者单位: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